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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疏的亲切感—-墨西哥散记  

我曾经在离美墨边境一百公里左右的美国加州橙县生活过近十年,却从没认真动过去墨西哥旅游的念头。除了偶尔去与圣地亚哥毗邻的墨西哥边境城市提华纳度假外,一直没有兴致周游全国。细究起来,除了加州四处可见的墨西哥非法移民给人感觉这个国家不可救药外,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对墨西哥贩毒集团,贪污腐败,无法无天的报道也给了人们先入为主的印象。还记得早年好莱坞动画片里墨西哥匪帮的形象吗?----戴大草帽的小老鼠!

2012年到了,被好莱坞同名电影搞得沸沸扬扬的世界末日--12月21日已经不远,据说这日子是按照玛雅古历预言出来的。所以,此时应该去墨西哥探个究竟,以免出了大事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行在墨西哥探访了众多玛雅文明古迹和阿兹特克文明遗址,看到了无数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以及各种主题的庞大古建筑,也见到了陈列在墨西哥人类学博物馆中那尊著名的太阳历石刻。毫无例外,没有一处古迹介绍中提到过2012世界末日,甚至连古迹周边的小摊小贩们也没有一个借炒作末日题材来贩卖纪念品。所谓五大周期无非是不同历法并行计算中的数学巧合,最多可以解释成历史周而复始的意思。可见,全世界被一些不入流的所谓科学家和娱乐界商人们再一次忽悠了,其离谱程度连因此而有利可图的玛雅后人们都无法认同,也不屑一顾。

一个荒诞不经的流言能够流传如此之广当然有其原因,那就是玛雅文明(包括与之相互影响的阿兹特克文明和托特尔克文明)同其他已知古典文明(例如埃及,两河,希腊和中国文明)相比,发展显得十分不均衡,后世研究极为不充分,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玛雅文明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二千多年,与其他欧亚文明没有交集,独立发展而来,绝对有资格称为一大人类文明起源。一方面,玛雅文明基本没有超出石器时代,个别地方有小规模铜器发展,铁器使用毫无踪迹,那些数以百计,规模庞大,严整精美的古建筑群完全是用石头工具建造而成。与其他发源于大江大河两翼的古典文明不同,玛雅文明起源于热带雨林之中,所以农耕技术十分落后,畜牧业完全没有发展出来。另一方面,玛雅文明在艺术和建筑学,尤其是在数学和天文学方面发展极为充分,有些成就即使现代科学也难以理解与解释。例如,数学上“零”的概念玛雅文明就比其他文明提早八百至一千年创立使用。再例如,玛雅文明对金星历计算的精准度达到小数点后四位数,与当今在卫星和计算机技术条件下得出的结果相当。玛雅建筑群的布局和建筑本身的设计无不与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相关,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一整套复杂严密的宗法文化和等级森严,高度分工的社会制度。

玛雅文明在公元十世纪左右就衰落了,衰落的原因至今没有公认的解释。一种说法是连年大旱,一种解释的外敌入侵。由于十五世纪西班牙殖民者登陆后有计划地全面毁灭玛雅文字书籍,今天的玛雅文明研究只能依靠残存的三本玛雅书籍和古迹中斑驳的图文,很难找到系统确凿的证据。这导致当今世界文明史的叙述都是主要围绕着欧亚古典文明展开。而玛雅文明和遭遇类似命运的南美印加文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掉或者语焉不详,由此变成了外星人文明猜想的肥沃土壤,为好莱坞灾难片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

玛雅文明的中心地带今天已经分立为不同的国家。相当部分最辉煌和最重要的玛雅遗址分布在墨西哥以外的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和伯利兹等国。可惜的是,这几个国家至今仍维持着与台湾的外交关系,使大陆游客不得其门而入。虽然只能在墨西哥走马观花地游览了一些玛雅文明遗迹,但对玛雅文明的博大精深颇有印象。现代考古学家和古生物学家对玛雅遗址的进行了深入发掘和DNA分析,找到了六千至一万年前玛雅古人种植玉米和辣椒的实物证据,进一步确认墨西哥是玉米和辣椒的原产地。十五世纪后西班牙殖民者的到来和随之兴起的全球贸易,墨西哥的玉米和辣椒以及秘鲁的土豆和西红柿流传到世界各地,至今还深刻影响着人类的生活形态。墨西哥巨大的白银矿藏以及由此而来的“墨西哥鹰洋”对中国与西方的贸易产生了巨大的作用,以至于一部分学者认为,巨量的白银入超对乾隆以后的中国近代史的演进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尽管一个半世纪以前的美墨战争导致墨西哥失去了一半国土,但两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一亿二千万人口在当今世界上依然称得上一个大国。过去我想当然地以为墨西哥是个经济落后,社会不发达的穷国,但为这次旅游而读了些资料才惊讶地发现,墨西哥人均GDP为一万六千美元,是中国的三倍。按联合国有关标准,墨西哥已经是个中等发达国家了。无论走在居民数量高达两千三百万的首都墨西哥城的市中心,还是徜徉在闻名世界的度假胜地坎昆,甚至随意走过一些中小城镇,都能使人感到其社会的发展程度和成熟程度远超目前的中国。毒品贸易当然对墨西哥是一大危害,这从百姓谈毒色变和机场里四处可见的缉毒警和缉毒犬就可以看出。但是,就社会基本面和百姓心态而言,墨西哥是个安定祥和,稳定发展的国家。从经济角度看墨西哥发展的原因,一是与世界头号强国美国比邻,自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签署后,墨西哥经济与美国经济融为一体,85%的出口目的地是美加两国,这带动了整个国家的工业化;一是作为世界重要石油出产国之一,由国家垄断经营的石油业为墨西哥提供了滚滚财源。但更为重要的原因是非经济的,那就是长达一个世纪,跌宕起伏的墨西哥革命历程终于走到了崭新的阶段,成为一个越来越成熟的民主国家。

原来我以为苏联共产党是当代世界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党(1917-1991),去了墨西哥才知道,墨西哥革命制度党曾连续执政八十年(1920-2000)。这个党在建党初期是相当激进,相当进取的,倡导并实行了近一个世纪的执政纲领与国内目前讨论热烈的“新民主主义”差不多。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墨西哥两次进行大规模土地改革,将大约四十万平方公里也就是绝大部分可耕地从大地主手中夺取,分配给广大无地的贫下中农。同时,政府将主要行业实行国营,并紧紧控制军队,司法和警察等强力机构。革命制度党以人民的名义连续执政八十年,但同时也无法避免权力集中所引起的腐败,低效,社会的两极分化和野蛮镇压反对势力所带来的社会紧张与对立。就在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开幕的前一周,大批学生上街,在一个广场里举行抗议活动。结果,抗议活动遭到军警的开枪镇压,四百多名学生被枪杀,成为墨西哥现代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一周后,奥运会就在离杀人现场不远的大学体育场顺利举行了宏伟的开幕式。这个史称“特拉特洛尔科事件”的大屠杀成为革命制度党无法抹去的污点,从此走上下坡路。虽然该党继续执政了三十二年,但已经是民心丧失,勉力维持,无力回天,终于在2000年的大选中下台。在2006年的又一次大选中,革命制度党进一步败退成墨西哥第三大政党。2012年是大选年,通过与其他政党的结盟,革命制度党试图卷土重来,但成功的机会依然不大。无论如何,墨西哥永远告别了一党独大的时代,多党民主制已经牢牢地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根。2007年,在大屠杀现场附近,建立了特拉特洛尔科大学文化中心,其中的“68纪念馆”专门展出当年的历史文物以资纪念这一历史性事件。

在去墨西哥之前,我的记忆中唯一能与这个国家联系上的人物居然不是墨西哥人,而是苏联十月革命的实际领导者,苏联红军之父和国际共运中风云一时的人物----列昂.托洛斯基。1927年托洛斯基被斯大林清洗,驱逐出境。为躲避斯大林的暗杀,托洛斯基先后避居于土耳其,法国,挪威,1937年定居墨西哥。在躲过多次苏联特务的暗杀行动后,1940年8月21日,托洛斯基终于被当作挚友的苏联情报机构特务用老式冰箱使用的碎冰锥刺入其后脑,名副其实地将其刺杀。1972年一部名为《刺杀托洛斯基》的电影忠实记录了这一事件,七十年代后期曾经作为内部电影在京中广为流传,使我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概念联系在一起。

一到墨西哥城,我就游说导游安排参观托洛斯基展览馆,大吹我们这一代国人如何熟悉托洛斯基的生平。来自台湾并定居墨西哥十多年的导游用一副嘲弄的目光看着我,问我是否知道托洛斯基的情人是谁,我瞠目结舌。为了启蒙,导游拿出一张光碟,就在旅游车的DVD上放了起来。这是2003年好莱坞拍的传记片《弗里达》,讲的是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的浪漫传奇一生。她年幼患有小儿麻痹,十六岁又遭遇严重车祸,病痛纠缠其一生,因而画风怪异,想象力非凡,世称魔幻现实主义。十八岁时嫁给了比她大二十一岁的著名壁画家里维拉。两口子思想左倾,积极参与社会主义运动,在墨西哥和西方世界影响力巨大。当年美国洛克菲勒家族在纽约市中心建造了洛克菲勒中心,曾经邀请里维拉在大厅墙壁上创作巨幅壁画。没想到他居然在巨画一角画上了列宁和托洛斯基的人像,最后被洛克菲勒家族礼送出境,毁掉壁画。当里维拉得知托洛斯基多年漂泊流浪,时刻都有被暗杀的危险,而各国共产党摄于斯大林的淫威不敢长期收留时,他毅然写信给总统,要求墨西哥给予托洛斯基永久避难权。当托洛斯基夫妇抵达墨西哥后,里维拉和弗里达又把他们接到自己家中居住。没想到弗里达与比她大二十八岁的托洛斯基相处甚欢,日久生情,陷入热恋。在托洛斯基夫人的抗议与力主下,托洛斯基搬到了几条街外的一所房屋居住。就是在那里,他遭到了暗杀。

如今,弗里达的家和托洛斯基的住所都已成为博物馆,供喜爱魔幻现实主义艺术和关心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的游客参观。托洛斯基博物馆里很多地方保持着他遇害当天的原貌,同时展有他的生平事迹和手稿,而院落中刻有镰刀铁锤的陵墓中存放着他的骨灰。弗里达仅在她临终前不久举行过唯一一次自己的画展,而她由于全身瘫痪只能被人用担架抬着去参加。临终时,弗里达的病床旁还摆放着列宁和毛泽东的画像。2007年,为纪念弗里达诞辰100周年,墨西哥再次举办了她的作品回顾展,引来全球44万观众,至今在美术界和时尚界影响犹存。里维拉和弗里达夫妇在今天的墨西哥依然名气不减,500比索的纸币上就印有他们两位的头像。正面是里维拉,背面是弗里达。

在墨西哥短暂的十来天行程可谓走马观花,挂一漏万。但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既生疏又亲切的感觉。中国与墨西哥同是文明古国,历史悠久,文化灿烂,但在近现代史上又都是命运坎坷,奋斗不息。比起过去走过的埃及,意大利,伊朗和突尼斯等文明古国,我对墨西哥更有一种认同,一种理解,一种欣赏。这个国家还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诸如贫富悬殊,毒品泛滥,美墨关系等都不是一时就可以解决的重大问题。但是,能够感觉到这个国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发展走上了正轨。有机会去墨西哥走走看看,相信不会虚度此行,它能帮助我们联想许多可以联想的问题。

残破的玉米神庙,没想到对人类发展影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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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旅游圣地--坎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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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达故居,俗称蓝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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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月亮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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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兹特克的太阳历石刻,2012的故事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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